用色拼字-蘇予昕

用色拼字-蘇予昕

2019年7月12日至9月22日

關渡美術館/台北

 

一個必要的前提:蘇予昕的繪畫無寧說是關於繪畫的繪畫

許久不曾看到此般在形式上帶有強烈實驗性質,但也饒富思想線索的繪畫;全觀的視覺覆蓋在其圖像上是失效的,相反地轉而被語言的隻字片語所牽引,彷彿隨著藝術家的心思,鑽入了她所創造的空間。重構“觀看的藝術史”,是其不言自明的野心,那片位於觀者與繪畫之間的空氣,是藝術家追尋前人所投身的未知宇宙。今日,我們有了一把屬於這網絡世代的觀看之鑰:平行印象主義,得以重新理解描繪之手勢(gesture),與其所繪之物彼此的關係。

“蘇予昕:用色拼字”展覽現場,2019,關渡美術館,台北 圖片由關渡美術館提供,攝影:朱祈安

 

 

忘掉真實

回顧藝術史,有多少畫家前仆後繼,只為了再現真實?實際上這肯定是徒勞的;沒有任何形像比你眼之所見更為真實。當繪畫試圖填補觀看與手勢之間的距離時,就已經背叛了本真,每次的繪畫都是一次次對於真實的否定。反覆、屢次的否定,也是探問繪畫本質的方法。

那麼藝術家念茲在茲的”時間”呢?時間則提供了繪畫紮紮實實用以反對本真的基礎。如前所述,所謂的全觀視覺,即人們真實的觀看經驗,本是無時間差異的:時間上沒有先後,空間上亦沒有焦距差——意味著其中沒有任何可介入的縫隙。

因此,忘掉真實吧,真實只存在你目光所及的當下,以及思想裡。

“蘇予昕:用色拼字”展覽現場,2019,關渡美術館,台北 圖片由關渡美術館提供,攝影:朱祈安

 

繪畫的本質:流動、顏料與畫布

那麼,繪畫的本質究竟是什麼呢?演出者激進地將視角拉回到最底層的材料:流動(的介質)、顏料與畫布。 不同于過去形式主義者仍將畫布視為再現空間,無論是形上的情緒、感覺等抽象之物,或形下之深度、速度與結構;也與現下流行的客體導向主義有所差異,演出者並不企圖再現圍繞著這些材料所展開的微觀世界,也不希冀以其做為任何時代的證辭。

“蘇予昕:用色拼字”展覽現場,2019,關渡美術館,台北 圖片由關渡美術館提供,攝影:朱祈安

 

蘇予昕的繪畫——之為革命宣言——是一種介於形式主義與客體導向之間的新種物質主義。 材料在畫布上的時間,被演出者平行反射于現實:水的流動短暫地再現其所描繪的河流與瀑布,並且回應了傳統制圖學上關於距離(島嶼至島嶼之間)的定義,而圖表則又反映了我們的世界觀。

“蘇予昕:用色拼字”展覽現場,2019,關渡美術館,台北 圖片由關渡美術館提供,攝影:朱祈安

 

時間不存在於圖像平面與立體世界之間的距離,而存在於繪畫者的身體動作,在一次又一次將畫布折疊與翻轉之中。 每一次的翻折都為畫布增添更多的平面,也因此延展出更連綿的時間距離。 然而,這時間是向內部延伸的,向前與回返同時發生。

 

完美的形式

 

真正更激進的翻轉,在於其以書之名所做的哲學探問:我們如何能閱讀「燃燒」?透過「爐火」 ——一本有著書形式的「無名之物」,演出者浪漫地為燃燒殆盡的木頭延續其生命:讓它從湮滅的餘燼中重生,並再次建構可靠的形體,以存在這世界。 蘇予昕將被燒過的木頭所指涉的每一組色號,轉換後印刷在同一紙本平面上,再將這有著漸層色彩的時間卷軸,再次翻折、切割,隨後被裝訂成冊,完成了木頭的後生命「檔案」。

《河流摺#6 漸強》 2019

油彩、壓克力顏料、麻布 160x250cm

 

檔案,以及其所必然的「翻閱」姿勢,使之成為名副其實的「時間」文本。 動態地使觀者參與到此時間向度裡。 同時,在此例子中,繪畫再次回到其基進的本質:顏料自身。 其中連結演出者所描繪之物與繪畫姿勢的則是色號:一連串的編碼,亦可被視為真實顏色的索引。 但,真有什麼是真正的顏色嗎?難道色號不也如同那些公認的標準度量單位般,「建構」了我們想像的理型(Form)世界?

再次地,「爐火」宣告的是真實的不可再現;那些不復得見的熱度、煙霧、藍色的焰光,與嗆鼻的煤熏味,最終都只活在觀者的觀看經驗裡。

“蘇予昕:用色拼字”展覽現場,2019,關渡美術館,台北 圖片由關渡美術館提供,攝影:朱祈安

 

以色拼字

最後,我想談談那美妙且耐人尋思的題目。 顏色,或者如英文題稱所指的色調(hue),其實就是根本的「文字」;它被用以命名/指認那些僅能被感性理解之事物。 文字在此取得領導性位置。 象徵著第一秩序而管理著向下派生的形式系統。 理性、規准與延伸而來的線性歷史,都成為演出者所欲翻轉的物件;憑藉的是鬆散且總以印象之名而烙于想像裡的顏色。

“蘇予昕:用色拼字”展覽現場,2019,關渡美術館,台北 圖片由關渡美術館提供,攝影:朱祈安

精准點講,可以想成筆刷大力地刷除並塗抹掉那些被大寫歷史所記下的(書寫)印刻;在筆刷的運動所留下之間隙中,也是翻動書頁的視覺顏色總和,更是那顏料流動的痕跡。

《爐火》數位印刷、噴漆、膠水、線

標準對色燈箱 尺寸依場地而定 2019

 

文: 赖骏杰

圖片由關渡美術館提供,攝影:朱祈安